发展子博的用途中
开始堆砌不怎么有趣的故事

关于

Marine snow.

#捏造,私设,混入了微妙的东西,OOC

#比起以往塞了更多的信息源进去做了想当然的组合,如果愿意指正则不胜感激惶恐[正坐

#这个标题读作[刈枵试着高大上结果复健失败圆不回来脑洞文笔也糟地跪下自己都看不懂在写什么鬼最后郁结致死]

#从没按照计划完成过事项的刈枵今天也趴在地上哼着“人生is 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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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Ⅰ>


旅人打扮的少年看准了街道不起眼的一隅,在随意摆放堆叠的黄石砖块中,一棵需要数十人合抱才能堪堪围住的巨树肆意舒展身姿,以这方石阵为基底,乌黑虬劲的根系从石块的缝隙里钻出后反过来将后者环抱,蓊郁的绿叶自粗壮的枝桠间生长,午刻和煦的日光穿过树梢投射大片的荫凉,调皮的光线在向阳的叶脉上跃动着,随着清风的摇动时不时漏下的几束隙光在地面洒落影影绰绰的叶之形。


他牵着个子矮小的同行者走过去,脱下破旧的亚麻色起绒粗呢披风,粗略地拂扫过表面粘浮的轻尘,再小心地搀扶着同伴,让对方在相对平整的石块上坐稳。


随意地把在崎岖地形支撑用的简陋自制手杖扔在一边,少年在原地坐下,肩上挎着的包裹被甩到身前,他动作轻柔的拿出一把木制的乐器,修长的指尖爱怜地抚过音孔旁精致的镂空雕花图案,琴弦拨动,鲁特琴低张力的羊肠弦协同梨型音箱发出特殊的共鸣, 银铃般的音色回应了少年弹奏的许可。


这也吸引了路边驻足观察异乡人奇怪举止的原住民,不管是两人刻意遮盖面容而不曾拉下的兜帽,或是衣着描绘有异域风情的繁杂纹路,所有的一切在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孩子们的眼睛忽的亮了起来,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热忱使他们比成年人更快的抛掉了戒心,不知是从谁开始,小小的欢呼声慢慢齐聚放大:

“〈沃德〉,是〈沃德〉欸!吟游与传唱的使者!”


放开牵系的手,如同离巢的鸟儿,年幼者在父母宠溺的目光注视下奔向巨树的余荫,挥舞着双手互相推搡,盼望能占得一个好位置。


“〈沃德〉,来讲故事吧!芬恩的传说、还有梅尔顿的探险!”


“欸呀呀,真是群性急的孩子,都靠拢过来吧,围在我身边。”


少年清冽的声线带有忍俊不禁的笑意,他抬眸望了圈周围,时间闲暇的大人们也逐渐聚集过来,或是吐着眼圈的老烟鬼,或是扛着铁具歇息的农工,或是手持羽毛制成的劣质扇子掩嘴偷笑的妇女……他成为了每个人视线的焦点。


“你们都是乖孩子吗?都在睡前亲吻过母亲的侧脸,没有趁着半夜偷偷地溜出去和恶作剧的吵闹鬼玩吧?”


用哄逗的语气说着小孩子爱听的玩笑话,少年漫不经心地调试琴弦,叮叮咚咚不绝流淌的音符进一步撩动起周遭兴奋期待的情绪。


“当然啦,快开始吧〈沃德〉!”


“那么,”他偏头瞄了眼自己沉默寡言的友人,对方微微晃动双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抠弄着岩缝间探出头的草绿。少年耸耸肩,复又换上轻快滑稽的语调与鲁特琴的旋律交相唱和:

“听我说吧——被人类所摒弃的,Oighear的荣耀。”


<Episode Ⅱ>


不该把那孩子一个人丢在林子里的。在意识到这点的同时比起思考解决对策,更快行动的是阿鲁巴的身体。


“西昂——!”


为了维持高速奔跑途中肌肉所需的养料和氧气,心脏奋力地收缩并加快跳动的频率以保证血液的传输,无暇等待鼻腔处理的空气挟带着大量雾霭的尘埃灌入口中,本是生命必要的呼吸变为了极其辛苦的过程,阿鲁巴咽下近似篝火燃尽后微焦气味的唾液,呼吸道里绵软的刺痛一直在诱惑他停下脚步喘口气,汲取些许水囊里的甘甜来滋润干燥的喉咙。


“喂——!西昂,你在的吧!!西……嘎哈好痛?!!”


捂住被突兀打中的左眼,阿鲁巴猜这回自己总算左右对称了——实际上右眼眶还残留着的乌青淤迹也是同一个人今早的杰作。


“吵死了废柴先生。”


凭借计算精准的力道和角度接住反弹回来的“球形钝器”,痛击了阿鲁巴的黑发孩子不慌不忙地踩着枯枝铺就的柔软地毯,从不远处的小丘顶端走了下来。他大口地啃咬着手中红彤彤的果实,甜美的汁水沿掌纹滑向手腕,被察觉搔痒感的孩子低头随意的舔去。


“你是刚离巢的啼哭鸟吗,因为一下子被扔到陌生的环境找不到父母就索性大哭大喊拼命闹腾的类型?”


“这比喻也太差劲了吧?!我可是为了找你才弄的这么狼狈欸。”

不放心地将西昂拽到自己身前左右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伤痕或遭到袭击的迹象,阿鲁巴小小的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是剧烈运动导致的眩晕,瞬间松懈的身体不由地倚靠树干滑坐在地。


“啊是我考虑不周,至少该在你脖子上系根绳子拽着呢,让你感到不安真是抱歉。”


三下两下解决掉苹果,西昂嘬嘬指尖,凑近阿鲁巴用沾满了果汁的手揉了揉对方棕色的脑袋,“作为奖励就特别给你一个吧,”掂掂还抱着一堆颜色各异的果实的左臂,红眸的孩子狡黠地弯眉,“先说好,其中一半是有毒的哟。”


“拜托你知道有毒就别把它们摘回来……”

犹豫地戳了戳每个果子的外皮试图从软硬度和外表的不同来获得选择的自信,阿鲁巴最后还是挑出了唯一的苹果,红宝石般的果实犹挂着几颗颤颤巍巍的水珠。


“嘁,算你还有点儿眼光。”望着阿鲁巴的动作,西昂失望的撇了撇嘴角,松手任凭剩下的果子掉落在地,旋即毫不在意毛靴被弄脏,抬脚肆意地踩踏着,饱满的果肉从鼓涨的外皮里迸溅出来,各色汁水的径流在地上蜿蜒蛇形逐渐汇聚为一潭,散发出呛人的馥郁蜜香。“顺带一提其实剩下的全都是不可食用类别。”


“你是存了想害死我的心思吗?!”

作为被害预备役,阿鲁巴泄愤般地啃了口苹果恶狠狠地咀嚼着。保留完整形状的果实无法确定腐烂的日期,只是抛在路边的话搞不好会被路过的人误食,所以破坏是最稳妥的方法。虽然阿鲁巴更赞同一开始就别把它们摘下来,不过乐此不疲地想出各种恶作剧折腾自己的这孩子远比初遇时要显得活跃了不少。


将果核掷远,阿鲁巴捏捏粘糊糊的手,笑意逐渐爬上嘴角,像是对先前的报复,他快步走近西昂,猛地抓住从衣襟下探出的毛茸茸的尾巴。西昂浑身一激灵,好不容易才绑住的尖长兽耳也挣脱了头巾支楞竖起,他迅疾地回身一脚上撩正中还在傻笑着说“抱歉抱歉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的青年的跨下:“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家伙别用脏兮兮的手碰我啊?!!”


“……”

连悲鸣都无法发出的阿鲁巴•弗流林戈捂着重要部位以相当别扭的姿势跪伏下来,再一次肯定眼前快意地笑容满面的男孩毫无疑问是个需要尽快摆脱的小恶魔。


<Episode Ⅲ>


湿重的水汽附着于衣物和皮肤,自然形成了阻绝新鲜空气的隔膜,拥有墨色羽翼的夜鸦爪尖紧紧勾住树桠,警惕地扭动脖颈巡查视野里一切足以构成威胁的事物,约摸经过几分钟,它就对无异常的环境丧失了兴趣,展开宽厚的双翅纵身掠过薄暮,徒留孤零零的漆黑落羽。


在幽深的森林中拄着一人高的木杖前行的阿鲁巴,由于受创部位微妙的位置正迈着奇妙的内八字步。紧跟他的男孩手捂头顶两侧,不时地回头瞅瞅自己的背后。一高一矮俩人的步子碾压过地面缺失水分的树叶和成熟的坚果,咔嚓咔嚓的清脆声无端契合。


“我说你啊,也差不多该认真考虑回〈Faerieland〉了吧?”


闻言西昂身形微滞,一不留神犬齿咬断了叼在口中的植物芽茎,为了掩饰慢一拍的节奏他朝前小跑一步:“语法错了笨蛋,'回'可不适合用在压根没去过的地方。”龇牙咧嘴地吐吐舌尖试图消减酸涩的口感,他移开捂在脑袋上的手试探地向阿鲁巴的外袍抓去,却又顿在半空最后慢慢地收回。“再说根本就不存在吧,〈仙境〉什么的。”


“都说有了,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阿鲁巴已经苦闷到想用木杖去敲打西昂的脑壳试试看到底有多么顽固的程度了,他们的对话里出现〈Faerieland〉是一个月前的事,然而不管怎么解释或保证,西昂都拒绝相信这个词汇所指地点的真实性。事到如今他早已不清楚该哀叹自己的信用度还是该赞扬西昂丝毫不动摇的决心了。


“童话拿去骗三岁小孩就够了。”

“你还是该对梦想啊爱啊希望啊之类的一个劲的抱有幻想和希翼的年纪吧!”

“那是人类的孩子才会干的事。”


西昂攥紧垂于身侧的手停在原地,没有再去遮掩总是无法顺利隐藏的兽耳和尾巴,逐渐伸长的尖利指甲刻入掌心形成一道道半月的浅槽,刺痛使他反射性地摊开手掌,泛白的凹痕如同数个弧度相异的笑纹。


“咦、别摆着快哭出来的表情啊?”

阿鲁巴有些手忙脚乱地丢下木杖想要跑到西昂身边,下一秒左脚就绊进盘绕在古木裸根上的藤蔓枝条中干脆地摔了个狗啃泥,肉眼难以明察的砾石碎片用锋利的棱角和他的脸颊来了次亲密接触,血红细胞化为细小的血珠从划痕处缓缓渗析而出。阿鲁巴却无暇顾及纤弱的疼痛,只是快速爬起身,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将年幼的狼之子揽进怀里。


〈Faerieland〉,妖精的乐园,冒险家们探索的目标,被吟游诗人们歌颂为世外桃源的极乐仙境。传闻创造财富的黄金源流将它贯穿,象征永生的酒泉不舍昼夜地持续喷薄,稀世罕见的水晶母石雕琢而成的酒壶盛满剔透的酒液,风笛与竖琴奏响的旋律不曾断绝。


诞生在〈Faerieland〉外的幻想生命非常稀少,它们缺失了同胞们祝福的洗礼和引导,其中的大部分终其一生都无法窥见仙境的门径,更是被当做异端在人类的唾弃和冬之魔物的威胁间夹缝求生。


所以刚满十二岁的西昂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他知道要用捡来的礼帽盖住耳朵,尾巴也必须塞进破破烂烂的衣服里,同村的小鬼们扔石头作弄一定不能还手,同样禁止白天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街道中央,否则会遭到嫌恶的视线包围,最坏的结果就是被赶出赖以生存的村子。


西昂并不清楚自己出生的事,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后他聪明的收敛外露的所有情绪,为着能够活下去戴上讨好的面具,全力编织出身处食物链底层的假象,不断模拟着最适当的行动模式。


然而在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后,棕发的青年大手大脚地闯入地毫不客气,后者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撕开西昂的伪装。


“真少见呢,混种的狼之子居然有红色的眼睛,你该不会和兔子有血缘关系吧?”


单纯出于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阿鲁巴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在看到他的一瞬调头就跑的西昂,死死按压帽子的举动无济于事,大意溜出衣角的尾巴瑟瑟发抖地卷为一圈,西昂发觉被拽紧的衣领无法挣脱时脑海一片空白,只能遵循本能尽量蜷缩起身子,在阿鲁巴扬起手后闭上眼努力将自己抱紧成团。


取代想象中暴行的是对西昂来说温柔到不可思议的抚摸,常年执持木杖的指腹带有薄茧,粗糙的触感覆上前些天还被揪着胡乱拉扯的隐隐作痛的耳朵,他怯然地睁眼,看见陌生的青年屈膝蹲下,以平等的姿态直视他,鸽子灰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倒影。


“噗,你紧张过头了,抱歉抱歉我没有恶意……欸…?欸欸欸——?!!”


同一天,卸下防备后揪着游冬者袖子哭的稀里哗啦的狼之子离开桎梏他的枷锁,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终点未识的旅途。


每当回忆起止不住抽噎的西昂,阿鲁巴都认为没办法放着这孩子不管。他不曾试图抹消西昂的过去,但至少希望西昂感觉寂寞的现在,作为回应自己可以陪在对方身边。


“谁会哭啊放手变态!”


怀里的人怔愣了仅仅片刻便奋力挣扎起来,雨点般的攻击落在阿鲁巴的腹部,不忘仔细控制的力度虽说微不足道,但为了防止西昂恼羞成怒,阿鲁巴仍旧配合地松开手改为招架的姿势护住身体。


“啧,性格超别扭啊你、、”


等狼之子结束单方面任性的耍脾气会花上不少时间,熟知这点的阿鲁巴一把抓住挥过来的拳头,想到原本的话题难得认真的开口:

“正好,明晚的〈Lammas Tide〉,用你的双眼好好见证一下吧。”


见证用不断迁移来刻意模糊实在地理位置的〈Faerieland〉,是否真的存在。


<Episode Ⅳ>


“真的有用吗?在我看来你和因为找不到自家树洞便原地打转儿的蠢松鼠没什么两样呢。”


“偶尔信赖我一次啊?”

阿鲁巴停下四处摸索拍落指缝间的泥块和青苔,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抬头瞭望,习习晚风拨散挡住月光的灰暗云层,冷调的青白辉光丝缕交叉,越过婆娑的树影,将俩人面前不起眼的丘陵暴露无遗。


“运气不错,今天恰好是满月。过来,西昂?”


他冲百无聊赖支着下巴的西昂招招手,后者一脸不情愿地用极慢的速度挪了过来。“要是这种白痴行为完全没结果的话,”西昂嘀嘀咕咕地跟在阿鲁巴身边,贴着偏圆形的丘陵开始行走,“你就别指望我还会信你了。”


一边在内心感慨自己的心灵之壁锻炼地越发厚实,一边绕过山丘九次,阿鲁巴拉着西昂站远了些。经过让人心悸的等待后,西昂本已流露出的不屑神色转为讶然。他直立而起的耳朵敏锐的在寂静中捕捉到一个飘渺的乐符,像是失手落地的玻璃瓶溅炸四散的刹那,亦或用弓弦不论章法地在提琴上率性滑出的短暂音节。接着,如同拧动发条的八音盒般,如同被不息的风纠缠坠摆的风铃般,属于幻想的曲谱开始奏鸣。伴随着深嵌丘体的古老石柱抖下沙尘缓缓上升,光芒氤氲的入口处升腾起星星点点的萌黄光团,它们亲昵地蹭了蹭西昂的脸庞,又晃晃悠悠地湊在他的身后朝门的方向轻撞。


“有时位于地平线的另一端,有时突然出现在脚下,只需前进就可以无阻的跨越边界。欢迎来到,不朽的〈Faerieland〉。”


被推得步伐踉跄的西昂不知所措的望着阿鲁巴,却被突然跳出的奇妙生物吸引了视线。


和他差不多高的雪白兔子穿着人类的服饰用后肢站立,胸口别有黑色的蝴蝶领结,它掏出银边的单片眼睛,从口袋里抽出柔软的丝巾仔细地擦拭净镜片再戴上,芙蓉石般的粉紫瞳透过镜片凝望着西昂,似乎在评估些什么。良久后它用自己小巧的兔爪灵活的将丝巾叠好托在掌心向西昂递来,显眼的兔耳晃了晃仿佛在示好,西昂犹豫着伸出手,丝巾却在指尖触及的同一时间“砰”地化成了烟雾。


“……?!”

阿鲁巴急忙托住受惊后跌的西昂,而白兔子只是无辜地歪歪头,用兔爪捋了捋右耳尖的绒毛,随即就被阿鲁巴的弹指正中脑门。


“捉弄初次见面的人也要有个限度,露基?”


“唔唔,我才不是坏心眼的人。”


不知何时摇摇摆摆站起来的白兔已经变为娇小的女孩,和西昂同样长有兽耳的她拖着长度明显不合适的衣袖揉了揉额头,嘟着嘴从口袋里翻出一捧糖果举到西昂面前:“算我不对啦,喏,请你的。”


意外的是,对甜食一向来者不拒的西昂盯着那些五光十色的糖果却异常坚定的摇了摇头,在方才的小混乱中抓住阿鲁巴外衣的手捏出深深的褶皱。


露基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俩人间来回不定,最后倒是干脆的收起了所有糖果:“看来这孩子会拒绝进入仙境的邀约吧,”她站在逐渐关闭的入口处,四周漂浮的光团亮度已转为黯淡:“不愧是狼之子,他看的非常清楚呢,仙境的规则。”


她笔直的望向阿鲁巴,分不清是眷恋还是惋惜的情绪在眼底酝酿:“但是你,没问题吗?”


明明是没有主体的问句,阿鲁巴却很快理解了蕴含其中的意义,他自然地勾起唇线,平静的笑靥仿佛雨过天晴的海岸线,不掺杂任何阴霾的明净:“没问题的。”


得到意料中的回答,女孩倒退着回到安乐的故乡:“无论何时,〈Faerieland〉都对您敞开。”露基在身形被重新嵌入的石柱遮挡的前一刻躬身道别,粉色的长发从耳畔滑落掩住她的表情:“再见了,我们亲爱的游冬者。”


天际已呈现薄明,一前一后俩人的步子今天也蹂躏着还未分解为有机物的植物残枝。确认自己并非异类后西昂不再执着于对耳朵和尾巴的掩饰,他仰视前方高大却显得瘦削的背影,像之前做过的无数遍悄悄地伸出手,而这次阿鲁巴没等他反悔便回了头。


“西昂?”


“……。”木讷地将手背在身后,西昂保持缄默原则,低着头研究起路边探出盖顶的蘑菇种类,就在他从“能不能吃”考虑到“要怎么吃”时,暖暖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冷的手。


“想牵手的话就好好说出来啊。”

蹲在他身前的青年面上的笑容未曾改变过分毫,依旧如此轻易地抚平了一切不安。


“……我不过是怕你走丢才想着要不要借你手而已,少得意忘形了!”


与口头上的不甘示弱对应的是握地更紧的手。对西昂来说,〈Faerieland〉或是别的地方怎么样都无所谓,他的归处从离开村庄的那日起就只有一个。


<Episode Ⅴ>


原本圆满无比的弹唱是突兀结束的,少年坐在床榻上心疼地扶着鲁特琴剪下断弦,对准烛光将浸染暖色的弦线拉开。


“失策啊失策,居然被闹过头的小孩子扯断了,虽然由此获得了父母出于歉意提供的住宿许可……乐器可是吟游诗人的生命欸!”


“很严重?”

从声音来分辨大抵是个女孩的旅伴趴在打磨光滑的柏木桌面上,凉意透过布料沁入脸部皮肤,俩人好似感觉不到炎酷的气温,即使在室内也不肯脱下厚重的兜帽。


已经把便捷工具箱翻了个底朝天的少年苦恼地捏了捏眉心:“也不是不能修复,但手头上的材料实在是……”


“这个。”

女孩打断了他,张开的掌心中央有根材质不明的纤细丝线,在蜡烛外焰的摇曳下泛着青蓝色的幽光,长度则恰好可以充当琴弦。


“你真舍得啊、”少年叹了口气接过,娴熟地绕上弦后用弹片随性的拨弄出几个颤音,收获了预想中的音色他满足地拍拍琴面,了然的回视女孩:“会把这个拿出来,是因为还没听够吗?”


他的同行者微不可察地点头,难得表达了自身的意见:“〈游冬者与狼之子〉,没有说完。”


“那篇的后续吗,倒不是多么有趣的故事。”少年活动手腕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天窗用竹竿支起,再盘腿坐回床铺,鲁特琴被抵于膝头斜靠在左肩上,“要说理由的话……”他吹熄蜡烛,袅袅的迷蒙白烟很快消融入空气,微弱的星光顷刻迫不及待地从窗檐下挤进整间屋子。尾尖绿荧闪烁的小虫偷偷摸摸地攀上桌腿,找准惬意的位置便自得地轻鸣一曲,成为少年最佳的伴奏。


年轻的吟游诗人清了清嗓子,灵巧跃动的指尖奏起故事的尾章。


<Episode Ⅵ>


很长一段时间内,西昂都以为阿鲁巴随身携带的木杖除了支撑路途跋涉外并没有其它用途,因为单从外观来评判,它只是一根光秃秃的长木棍,和普通手杖相比也仅有顶部呈四分之三的圆弧显得不太自然,过度的弯曲让人不禁揣测起木杖被如此塑形的原因。


“笨重到连当做防身武器挥舞都不可能,绝对是拖累啦这根木头,如果不是我提前嗅到大型野兽的气味你早被干掉了。”

西昂鼓着腮帮子咀嚼阿鲁巴用野味去村庄里换取的面包,烘焙至焦黄的外皮酥脆无比,充分吸收日光的小麦粉和出的面筋在舌尖释放阳光的温热,淋上稀稠的橙红果浆分外可口。


“和重量外观什么的没关系,这是身份的象征哟,而且也没你说的那么没用。”

搭话的同时阿鲁巴悉心地将挎包里的东西分类整理塞进隔层。虽然对人类的警惕和惧怕早已在四个月间的旅途中释解不少,但西昂目前还排斥着靠近公共的场所,为了维持必须的生活供需只能由阿鲁巴一次性完成大量的采购。


“说说看有什么用啊——在上面扎满钉子当做狼牙棒挥击吗,欸呀对不起,我忘了游冬者先生是连走路都会平地摔的白痴呢,所以这个是平衡木?”


“错了,我在你眼里到底是怎样的形象啊不止一次担忧了…”阿鲁巴的目光扫过木杖的尖端,不同于整体的苍青,黑褐的杖头有如被烧灼过般留有碳化的迹象,“至于这个……很快就能知道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秒,森林陷入了完全的死寂,仿佛时间的流逝被强行制止,风不再撩弄俯首的花茎,鸟兽若有若无的啼鸣扼在喉中。接着骤然划破静谧的是悠远寥哑的风笛齐奏之声,瞑曚茜色无孔不入地自树顶蔓延而下,通体晶莹的空蝉争先恐后地唱起徒然的暮歌,较之先前强劲了数倍的狂岚撷取蒲公英柔软的白絮抛洒于急速旋转的气流内,宛如大型搅拌器的风压相互摩擦间撕裂了数以千万失去土壤和树木牵绊的草叶。


“十二月了啊……比往年来的要早呢。”

以阿鲁巴为中心的小片区域成为这场肆虐唯一的幸免处,平日不起眼的木杖此刻自发悬浮于他的正前方,多余的木屑从表体剥离加入被碾碎的队伍,随着木杖越发的直挺细瘦,镂雕的精巧花纹渐渐露出了全貌,形态不一的六角冰晶在阿鲁巴的周身重复着盛开,碎裂的清脆声响仿佛是窃窃低语的欢呼。


早已说不出话的西昂机械地抹去嘴角的面包渣,眼看着弯勾的杖尖一缕火种迎风诞出的靛青火焰扑簌簌地抖落细碎火星,他禁不住退了一步,第一次确实理解了〈游冬者〉这个称号代表的现实意义。


公历1337年,由于畏惧冬的凛冽与严寒的烈风,司掌冰雪的季灵被人类的恳求驱逐,辛古纳瑞提大陆成为了永远的无冬之地。满心以为不用再为饥寒所困的人们在十二月一如既往的到来后,迎来的是更加混乱的气候与名为〈温尔特〉的魔物。


阴晴不定的天空像是捧着一本看到厌烦的书,随时跳页则成为无聊时的消遣,从细雨霏霏到暴风雨的转变往往是一眨眼就完成;然而这本书似乎无端地扯去了几页,绝不会将温度冻结到零度以下。于是代替洋洋洒洒的冰花,在曾经被称作“冬季”的时间里,〈温尔特〉步步逼近了人类。


与动物外观近似的他们拥有的是玄冰铸就的身体,不论是娇小的雪兔或是温驯的冰鹿,活生生的人类一旦触碰就会被同化为无生命的冰雕,最后在骄阳与酷刑无异的炙烤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游冬者〉正是没有攻击手段、只要接近便能构成生命威胁的〈温尔特〉仅有的天敌。


在见识到阿鲁巴消灭魔物的方式后,整整一个月西昂都在想方设法地毁掉那根该死的木杖。


和露基说的一样,身为狼之子,他看的过于清楚。


<Episode Ⅶ>


“西昂,到我这边来。”


尖耳伸直于脑袋两侧,尾巴平举在身后,脚下的石块被踢到陆地的边缘顺着陡峭的断壁滚落千米之下的海浪,连一朵水花都没有激起就被无声无息地泯没。发现自己被逼到死角退无可退的西昂用力地咬住下唇不发一语,弓身将木杖搂地更紧。与之相对的是阿鲁巴面无表情的脸,他执着的伸出右手掌心摊开朝上,干脆利落的索要姿态容不得半点糊弄或反驳。


“你该明白的,我必须去。”

俩方在滨海的崖顶对峙,僵持的气氛中先一步缴械的是阿鲁巴,他紧绷的表情倏忽融解为无奈,但也没放弃继续劝诱。西昂却毫不放松地防备着对方会突然跑过来夺走木杖。


“哈?没了杖子就什么都做不到吗你,真让人失望,早上是谁那么信誓旦旦拍着胸脯和村民保证能接受委托的啊?”


“就因为保证过了所以我才不能在这儿反悔啊。”


“你是白痴吗答应那种事?!和兔子松鼠一类目标截然不同,这次是……”西昂嘶地吸了一口气,嘴巴干涩地发疼,他想着现在要是有苹果就好了,最好是像苹果雨一样的东西,既能解渴又能砸晕对面脑子明显烧晕的家伙。


“难得一见的龙哟,是即使活了四百多岁的我也没见过的〈温尔特〉呢。”

像是谈论天气般轻松自在的语气让西昂忍不住在阿鲁巴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上磨牙,狼之子看了眼身后,恼火到失去理智的思维开始考虑索性就抱着木杖跳下去算了。


“反正不会还给你的,想讨伐就硬上啊我会在后方应援的,并且记录下你像猴子似的四处逃窜的惨态。”

打定主意席地而坐的西昂没注意到阿鲁巴看向他身后时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缘壁攀石而上的巨物悄无声息的将爪抠入陡峻的岩层在狼之子的身后直立而起,庞大的身躯投下笼罩住山崖,暗沉吞噬了俩人对比下显得微不足道的影子。


那是一头完全由冰霜凝就的巨龙,菱形的鳞片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射出异色弧光,背脊两侧的龙翼仅仅是轻微扇动便掀起了足以使人跌倒的气旋,墨紫兽瞳中央尖利的漆黑瞳仁对准西昂和阿鲁巴,为了聚焦纺锤的形状收束为针,森然冷意由內自外透出,如同在注视死物,美丽又危险的霜雪之龙仿佛嗤笑般地从鼻孔哼出一声,抬高锋锐的龙爪——


西昂眼里的景色在这一刻被按下加速键,偏偏阿鲁巴的动作却清晰且深刻得连点滴细节都不放过地印入视网膜,他眼睁睁地看着平日温吞的游冬者敏捷地像盯住猎物的猫科,俯下身子前冲到自己身边握住木杖的过程可能5秒都没用到。


杖尖灼灼燃烧的蓝焰近似附骨之蛆,即使只沾染上星星火点也无法甩开,龙爪在拍碎悬崖的同时被迫绽开一朵盛大的花火,很快就沿着覆满鳞片的小臂侵袭至整个龙身,从龙型〈温尔特〉周遭飘落的冰晶演绎着最为瑰丽壮烈的葬送,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哀凄吼鸣,狼之子与游冬者的立足之地也粉碎无遗,西昂头朝下胡乱地滑动四肢,坠落的失衡感和恐惧无法控制,惶急的状态下压在舌底的尖叫几欲破口而出,但所感受到的一切不安却在被阿鲁巴拥入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看到空气中熊熊燃烧的蓝色焰火,看到午后镀上金红圈层的日轮,看到振翅越过海峡的信鸥,看到蔚色的洋面波涛汹涌,看到海浪拍击溅出的雪白泡沫,看到五彩斑斓的胆小鱼蟹飞速游开,看到黝黑的深海之中,浮游生物夹带着硅藻混合为团状丝状的绒绒杂质,宛如落雪翩跹。


于是,狼之子闭上眼。


世界不允许永生亦或苏生的存在。


对拥有悠久时间的〈游冬者〉来说,驱除〈温尔特〉的代价恰恰是以生命交换的,而这并非他们的义务。


“西昂,你会长久的活下去,作为新一任的〈游冬者〉。”


“试着去找到孤身一人的季灵吧,然后,见一见真正的雪。”


耳畔的私语不断回环往复,无数次把他拖拽出沉湎于安谧的梦境。西昂将双臂交叉横在眼前,无声的啜泣只引来串串上浮的气泡。


“你……太过狡猾了啊……”


<Episode Ⅷ>


这是关于某片被诅咒的大陆的物语


这是关于某个永恒无冬之地的物语


这是关于某位游冬者的临终的物语


这是关于某只狼之子的启程的物语


为了将安眠赠予所需之人


为了将思念传与挚爱之人


用比起雪峰的源泉更加清澈婉转的音律


用比起地心的岩浆更加炽热高昂的歌喉


再最后演奏一次无人听闻的Scéal吧


Earraigh的吐息载着万花的礼赞吹拂过初绽的锦椿


络纬振颤的羽音偕时雨交织为Samhraidh的轮舞曲


金翅的叶蝶轻挥片翼舞于薰香弥漫的Fhómhair


北之朔风将Gheimhridh的雪色恩赐送还寂寥的苍穹


即使推动前行的齿轮已不在


生命的流转亦不会就此止歇


<Episode Ⅸ>


止住伴着琴音的娓娓细语时已是午夜,万籁俱静归于沉寂,在故事的开头还正襟危坐着的女孩早已斜靠在竹枕上,一下一下轻点的头不留神磕到了床角,她有些迷蒙地眨了眨眼,忽地坐直身子低头盯着脚尖搅动双手。在吟游的过程中睡着是非常失礼的做法,更何况提出要听的还是自己。


少年不甚在意的笑笑:“到该睡觉的时间了哟?”他把琴平放在桌台上,为女孩摘去了兜帽,冰蓝长发如瀑布般披洒在瘦弱的肩上,凌乱纠结的部分被少年一一细心的梳理。


“晚安。”没有抗拒过分亲密的动作,女孩缩进被窝里困倦地揉揉眼角嗫嚅着道出睡前问候,陷入深眠的睡颜安详娇憨,任凭发尾被执起轻吻,黑白相间的碎发从少年的侧颈漏出。


“晚安,做个好梦。”


他从窗口朝外眺望不远处夜色下的湖泊,水波荡漾的湖面倒映着暗沉天幕,闪闪发光的荡漾涟漪好像铺上了层层削薄的银锡,茶晶般半透明的水体宛如藏匿了诸多碎钻,星月辉芒的影迹在水面上粼粼烁烁,谱写献给自然的亘古夜曲。


在湖的对岸,仿佛一戳就破的幻象,传承近千年的苍蓝明灭闪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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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在爱尔兰有一个分布全境的姓氏“沃德”(Mac an Bhaird),它意思就是“诗人”或“吟游诗人”


◆芬恩·麦克库尔(Fionn mac Cumhal)、梅尔顿(Maeldun),凯尔特神话中穿梭彼世(otherland)的英雄


◆〈Lammas Tide〉,八月七日,居住着精灵的中空丘陵(Hollow Hill)会将其上盖的石柱升起来显现入口,另有一闻,在月圆之夜绕着丘陵走九圈会被邀请加入妖精的盛宴,如果接受了食物或饮料就无法离开仙境。


◆狼之子:本篇杜撰出来的幻想生物之一,别名〈纽鲁奇(已经灭绝的日本狼的别称)〉,瞳色一般为金或赤,外观多为人形狼耳/尾,非常重感情,但因为能读出死期因而被人类视为不详的象征,亲人或恩人临终前会黏在对方身边,接受所有的任性或撒娇,尽最大努力消解他们的不安。实际上眼睛能看见的似乎不止生者的期限。


◆辛古纳瑞提大陆:每个季节更替时都会奏响不同的前奏,比如冬季的风笛,春季可能是竖琴,还有秋季的管风琴,夏季压根没想过,因为已经热到想摔下床了,不然就仙农长音吧——然而都只是为了写着一时爽并没有什么卵用


◆爱尔兰语注释

Oighear,冰

Earraigh,春

Samhraidh,夏

Fhómhair,秋

Gheimhridh,冬

Scéal,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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